投资人最该守住的底线从来不是面子,也不是行业名气,而是给出资人赚到钱。只要一笔投资存在盈利的可能,就值得出手,其余的外界杂音不必放在心上。
访谈开头,墨菲先拿出二十年前亲身踩过的大坑当例子。当年他还是投资助理,拿出 5000 美元买了制药公司 Avonex 的股票,市值一度冲到 20 万美元。
妻子劝他卖掉一部分,拿收益当购房首付,他执意持有,笃定光通信赛道还会继续涨,目标赚到 100 万美元。
最后的结局是股价暴跌九成,他只能在 8000 到 9000 美元区间清仓离场。这次惨亏教会他一条铁律,资产涨到一定阶段,必须落袋锁定一部分收益。
这里就出现了风投行业永恒的两难。有投资人长期持有 Salesforce,拿到 90 倍回报,如果拿得更久,收益还会更惊人。一边是过早卖出错失超级标的的遗憾,另一边是死拿不放看着账面财富蒸发。
墨菲给出的答案是,不存在统一标准,全看投资人自身财务状况和基金所处的周期。年轻人本金薄,遇到足以改变人生的机会,兑现一部分是合理选择,基金机构目标冲击全垒打,就得承受更高风险。
现在的 AI 赛道,融资体量已经脱离传统风投的认知。过去种子轮、预种子轮项目融资额多在几百万美元,如今不少项目单轮融资直接开到 1 亿美元,一些新 AI 实验室目标融资规模高达几十亿美元。
有人会问,没有十亿级别规模的基金,是不是就没法参与 AI 投资了。墨菲提醒,不能用某一个短期市场切片来定义长期趋势,行情变化极快,短暂热度不能用来制定基金的长期战略。
他拿互联网泡沫作参照,九十年代初入局赚到钱的一批顶级风投,在中后期提前离场躲过了下跌,却错过了最后那段上涨行情。择时,是投资里最难的事。
他的应对思路不是空仓观望,而是换打法参与。提高项目筛选门槛,靠投资组合搭配和单笔仓位分配对冲周期反转的风险,把整个风投组合看作一篮子期权,争取足够多的出手机会,提高捕捉黑马的概率。
等到企业拿出真实营收和量化数据,证明自己具备成为超级赢家的潜力,再追加资金、放大仓位。
数据会撒谎,泡沫期里人人都是股神
市场里还有一个普遍难题,就是运营数据大量掺水。合同年化收入不等于真实年度营收,很多业务还没落地,部分创始人直接拿单日最高营收乘以 365 天推算全年收入,把账面做得很好看。
墨菲解释,只要某一项指标被市场当成估值考核标准,这项指标就一定会被修饰,这个现象叫贝泽尔效应,最早由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提出。
繁荣周期里账面虚增价值大量涌现,泡沫期会计美化、指标包装反复上演。SaaS 行业的净收入留存率就是典型,一笔 10 万美元的订单拆成两次入账,账面留存数据直接翻倍。
市场流行的造王者效应,本质上是索罗斯所说的反身性。企业业务增长带动估值上涨,高估值又能换来更多资金、吸引人才,进一步加速业务增长,业务和估值同步向上时是正向循环。
但跟风的人会把推高估值当成成功秘诀,投资人也会默认估值上涨就会一直涨。反身循环持续运转,直到泡沫破裂,泡沫存续阶段几乎所有人都看起来十分聪明,但没人能精准预判崩盘时间。
泡沫破裂最早的信号,往往是大规模债务违约。股市股权减值只是账面亏损,债务存在刚性兑付要求,绝大多数市场崩盘的根源都是杠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就是典型,底层判断没错,杠杆叠加时间踩错,照样全盘失败。
当下还有一种普遍幻想,认定巨头收购会兜底项目,就算业务做失败了,微软、苹果这些大公司也会高价收购。墨菲提醒,这是泡沫带来的错觉。
互联网泡沫年代,大量没有营收的公司被巨头高价收购,当年市场也认定收购兜底没有风险,泡沫破裂之后这套逻辑直接失效。
巨头更愿意挖走创始团队,不一定高价收购整家公司,并购交易里早期投资人经常拿不到可观收益,不能预设并购保底。
股权稀释也是绕不开的难题。种子轮拿到 10% 股权,等到退出阶段,经过多轮融资和期权池扩容,最终大概率只剩 3.5% 到 4%,稀释幅度高达六成。
但也有特例,部分增长效率极高、融资需求少的企业,稀释幅度很低。持有周期越长稀释越严重,IRR 内部收益率也会受损,快速退出的项目稀释压力更小。
高估值企业拿出极少股权就能给高管高额纸面财富,低估值企业则需要让出更多股权才能留住核心人才。
放下自负,风投的本分没变
风投属于非对称博弈,投错项目本金大幅亏损,投对项目可以收获十倍甚至几十倍回报,所以错过顶级优质项目带来的损失,往往大于投错项目产生的亏损。
大众只能看到成功退出的案例,看不到被放弃的黑马。墨菲坦言,他人生最大的投资遗憾,就是年轻时错失了肖恩・帕克的创业项目,当年只需要投入 5 万美元。
肖恩对网络效应、病毒传播有极强的洞察力,他当时却因为对方刚被踢出董事会、经验不足,没有赴约见面。
怎么挑创始人,墨菲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公司底层基因由创始团队决定,观察这群人为什么组队创业、彼此如何看待对方的优缺点,就能预判团队后续的决策方式和组织搭建逻辑。
他面试创始人有个很实用的问题,让创始人列出五个最好的朋友,问这几位朋友会用哪三个词评价他。能看清自身短板的创始人,才有能力管控风险。
行业里另一个显著变化,是单项目持股比例持续走低。Benchmark 过去目标持股 20%,如今很多项目持股不足 10%。
墨菲认为持股比例依旧重要,但不能孤立看待,宁愿拿万亿体量企业 2% 的股权,也不要千万级别公司 20% 的股权。
早期下注的首要目标,是拿到后续加仓的资格。仓位要阶梯式加仓,他们投资 Anthropic 时,最高单笔投入占到基金 20%,属于特例,内部为此爆发过激烈争论。
在 DPI 已实现现金回报和 IRR 内部收益率之间,DPI 是根基,没有现金兑现,IRR 毫无意义。
AI 时代 IRR 的权重大幅提升,因为 AI 项目离不开算力厂商的深度参与,而算力巨头的资产大多能在二级市场低成本配置,风投想说服出资人投入私募资金,IRR 必须显著跑赢公开市场指数。
自负是投资人最容易踩的大坑。谈判阶段项目留给机构的份额很小,投资人会下意识觉得机构体量这么大,没必要参与小额份额,这就是自负在干扰判断。
顶级风投圈名人效应泛滥,很多人沉迷打造个人名气,本末倒置,个人品牌只是争夺优质项目的手段,最终目标依旧是为出资人创造回报。必要的时候,投资人必须放下自尊。
采访快结束时,墨菲留了几句给同行的话。给出资人的核心建议,是不要盯着后视镜看历史业绩,历史业绩是滞后指标,要去看那些拿到融资甚至拒绝过基金投资的创始人怎么评价这家机构。
他说,投资人只和上一笔投资一样强,永远要着眼下一次会面、下一笔投资。他收到过最好的一句建议是,只要不在乎功劳归谁,一个人能做成的事就没有上限。
整场访谈听下来,核心信息很清楚。AI 时代的风险投资正在变成一场期权博弈,目标依旧是冲击全垒打,但不能丢掉风险缓冲,IRR 和 DPI 双重约束下,要敢于下场,靠组合搭配和阶梯加仓管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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